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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演讲 | 王一川:“人师”养成、文心涵濡与大学美育——启功先生题写北京师范大学校训的启示
时间:2022年08月29日
    把大学美育的目标设定为大学生人格的养成,这在今天似已成为一种共识,尽管人们所使用的词语之间可能略有不同。但启功先生题写的北京师范大学校训“学为人师,行为世范”,却把中国古代源远流长的“诗教”、“风教”或“文教”等相关传统激活出来,提醒我们重新思考现代大学美育与我们民族自身古典文化传统的联系。下面不妨以这则校训中的“人师”概念为中心,谈四点初步想法,就教于各位方家。

    1.“人师”的双重含义

    “人师”概念可以将现代大学美育与中国古典“文教”传统重新接通。启功先生题写的北京师范大学校训内容的含义丰厚,需要深入学习和体会,见仁见智也在所难免。
    先看“学为人师”,它至少可以包含两层深意。第一层是说大学要培养可以教人的人。这可能是这则校训对于这所中国知名高等师范学府全体师生员工的一个重要提示。但与此同时,人们可能容易忽略的是,它还可以包含有第二层更深且广的深意在,即大学可以培养其个体德行修为本身就足以成为人们师法对象的人。这就是说,大学在“经师”与“人师”之间首重“人师”,致力于培育具备“人师”风范之人。“师”在汉语里有着多重含义,可以指教人的人,还可以指擅长某种技术的人、以及可以效法的人或榜样等。重要的是,这里应当包含有将“人师”与“经师”区别开来的用意:“经师”一般地指传授知识的人,而“人师”则是指以其个体德行修为而为人师表之人,即便其不从事教师职业。可以说,“人师”在这里不仅是宽泛地指可以教人的任何人即教师,而且更专门地指其个体德行修为本身就是人们自觉师法的楷模的人。《资治通鉴·汉桓帝延熹七年》记载说:“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愿在左右,供给洒扫。”突出地说明世上成为“人师”和获得“人师”之难度,也同时揭示了“人师”对社会的重要性:正是“人师”比一般“经师”更能够承担起社会人伦风范的作用。这样来理解北京师范大学校训中的“学为人师”,其蕴含的深意就显露出来:在现代大学,无论是否是师范院校,也无论有着何种身份如教师、大学生还是其他管理者,其所有共同体成员都应当自觉地成为“人师”,即其个体德行修为就是为人师表之人或社会榜样。
    相应地,“行为世范”则紧承上句而来,是说你是否确实能够成为为人师表之人或社会榜样即“人师”,关键还是在于你的言行举止(“行”)是否实际地表现为世人之模范。
    如果这样的理解有其合理性,那么,不妨这样合起来理解这则校训中的一层基本含义或精神(当然不限于此):学习着成为可以教人的人和有个体德行修为之人,身体力行着成为世人之楷模。由这样的理解去看中国古代“文教”(这里将其与“诗教”和“风教”等相关概念合并理解)传统,可以知道,这个传统的重要目标就是“人师”养成,也就是致力于培育具有“人师”风范之人。把握这一点,对于理解当前大学美育的目标和途径,可以带来重要的启示。

    2.启功先生自己作为“人师”楷模

    启功先生自己尽管学识渊博、成就卓著,但在待人接物上却有着现代君子之风或“人师”风范:对长辈如恩师陈垣先生仁孝,深切缅怀、敬重和感恩;对社会各界一贯地自谦、谦恭甚至谦卑;对晚辈学子悉心教导、提携和爱护,倾其所有设立青年教师和大学生奖助学金并以陈垣先生书房“励耘”两字去命名。这种自谦或谦卑姿态集中呈现在《自撰墓志铭》中:“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生平,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他自注说“六读如溜,见《唐韵正》。”这表明,真正的“大”其实就是让自己“小”得几乎俯身到尘埃里。只有首先“小我”,然后才能成为人们眼中真正的“大”。

    3.从“人师”养成和文心涵濡看大学美育

    人师养成及其文心涵濡途径,应当有助于重新思考大学美育的目标和途径。如果说,大学教育的目标在于培养具备高级专业知识和专门技能的高素养公民,那么,其中的大学美育的目标在于运用感性符号系统体验等途径促进这些高素养公民的人格养成。这就是说,大学美育的目标在于大学生的人格养成或者高尚人格的养成。说到高尚人格养成,从上述中国古典“人师”传统来看,显然可以表述为“人师”养成,即具备个体德行修为之高级专门人才的涵养及其成熟。现代大学培育的人才,不应只是具备专业知识和技能之人,还应当同时成为具备个体德行修为之人即拥有“人师”风范之人。如果说,大学人才培养依赖于德智体美劳等“五育并举”的全面协调努力,那么,正是其中的大学美育可以将自身目标集中于培养大学人才的德行修为即“人师”风范的养成。
    按照中国古典“文教”传统,这种传统与来自欧洲的美育知识型虽然不同却可以相互媲美,“人师”风范的养成依赖于“文心”的养成过程,这个过程不妨称为文心涵濡,也就是“文心”在个体中的潜移默化涵养过程。按照有关论述,“‘文’是中国思想的基础”,它比起“美”来更加根本而又重要,尽管“美”在中国思想里也有其毋庸置疑的重要地位和功能。《文心雕龙·原道》指出:“文……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又说:“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将刘勰的“文心”观与古典“三才”观结合起来看,“文”是世间万事万物的纹理图式的统称,有着“天文”、“地文”和“人文”等万千姿态。“文心”是“天文”、“地文”和“人文”之精华的荟萃,恰是代表着善于荟萃天地人间纹理图式之精华的心灵。换言之,“文心”代表“天地之心”与“人心”相贯通的境界。拥有文心之人,应当距离“人师”目标不远了。
    由此看,大学美育的目标,在于通过文心涵濡过程去实现“人师”养成。简要地说,大学美育的目标在于“人师”养成,而其途径在于文心涵濡。

    4.文心涵濡的途径

    文心涵濡的途径可以多种多样。文心涵濡,作为通向大学美育的目标的途径,意味着运用自然美育、社会美育、科技美育、艺术美育等多种美育资源去潜移默化地涵养大学生的文心。自然美育要求个体去领略和顺应“天地之心”,社会美育崇尚社会人伦风范,科技美育善于鉴赏科技规律之文,艺术美育则在多种艺术门类作品中体验“文心”。特别是艺术美育,由于其所运用的艺术门类作品资源代表着人类对于自然美、社会美和科技美等审美形态的基于想象力的自由创造,其文心涵濡途径更是多种多样:音乐的声文涵濡,舞蹈的舞文涵濡,文学的言文涵濡,书法的书文涵濡,绘画的画文涵濡,戏剧的戏文涵濡,电影的影文涵濡,电视艺术的视文涵濡,设计的工文涵濡,民间艺术的俗文涵濡。
      
    在当前大学美育中倡导“人师”养成以及文心涵濡途径,很有必要。这有助于在现代美育框架中激活古典“文教”传统,让现代美育之整体框架受到中国古典“文教”传统的灵魂性导引,形成现代美育之躯体与古典“文教”传统灵魂之间的汇通,共同服务于“人师”养成的事业。正是在这点上说,今天重温启功先生题写北京师范大学校训一事,对于当前推进大学美育、对我们高校师生乃至每个公民自觉地反思自己的言行,想必都会产生重要的启示性意义。